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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柳宗元:孤舟蓑笠翁(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创意小说

就柳宗元一生来说,他既推崇先秦诸子,又钦佩屈原、司马迁等人,经史子集无不通晓。但儒学思想对他影响最大,孔子和孟子倡导的“仁政”以及“民本”学说,被他终生信奉。也因此,他21岁中进士,26岁考取博学宏词科,被任命为集贤殿书院正字,真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不几年,年仅33岁的他就升任礼部员外郎,成为朝廷要员。

长安时期的柳宗元,尽管只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在衮衮诸公心目中,是无足轻重的后生小子。然而他的文章,却受到人们的交口称赞。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真实地记载道,柳宗元在长安“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

永贞元年(805),唐顺宗李诵继位,即提拔王叔文为起居舍人充翰林学士,实际上主持政务,柳宗元、刘禹锡等时代俊杰均得到了重用,史家传为美谈的“永贞革新”就此拉开序幕。其时,柳宗元以热情昂扬、意气风发的气概,开始施展其“辅时及物”、“利安元元”的抱负。

然而同年八月四日,中风病重的唐顺宗禅位,让位于太子李纯,历时仅仅半年的“永贞革新”无奈地匆匆落幕。李纯登基第三天,就迫不及待地对革新人物加以贬黜,立贬王叔文为渝州司户,将柳宗元、刘禹锡等,这些参与改革的年轻官员们都被贬为远州刺史。仍觉得不够狠,又在他们赴任途中加贬为远州司马,柳宗元的抱负还未施展开就被贬往永州。

对柳宗元来说,“永贞革新”的失败是他后半生政治命运的转折点。

九月中旬,他凄然地离开长安,待到他的孤帆从洞庭湖飘到湘江时,已是淫雨霏霏的冬季。途经湘江与汨罗江会合之处,念及亦是报国无门的屈原,他含泪写下《吊屈原文》: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媮风之不可去兮,怀先生之可忘?

于柳宗元而言,他虽回天无力,仍如屈原不改初衷素志,决心效法前贤,其浩然正气自是感人。随之,他山一程,水一程,于当年年底终于抵达永州。唐代的永州,下辖零陵、祁阳、湘源三县,处于湘桂交界的山区,是远离中原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南蛮之地”。从事业辉煌的高峰,突然被摔到万劫不复的深谷,从繁华的长安,突然被贬到远在几千里外人烟稀少的边荒之地,柳宗元内心的激愤自是可想而知。

遥想唐永贞元年寒冬,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一脸悲怆的柳宗元,孤独地站在船头,眺望潇水两岸萧瑟的原野,任风任雨任雪吹打着脸庞,撕扯着长衫,兀自木然不动。就这样,当他来到永州零陵,迎接他的只有落寞的风雪、无言的山水和凋敝的百姓。

而一千多年之后,初秋时节,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我站在永州柳子庙前。但见青砖青瓦的柳子庙神情落寞,前有愚溪缓缓流过,几棵青松也瘦骨伶仃。我在前坪转了转,四周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庙正门楣额石竖刻着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白底黑字:柳子庙,周围浮雕着五龙双狮,古朴苍劲,栩栩如生。正门两侧雕刻着“山水来归,黄蕉丹荔;春秋报事,福我寿民”的门联,无声地述说着当地百姓对柳宗元感恩之情。

永州司马虽有正六品的官职,却因是戴罪之臣,柳宗元在永州差不多就是囚徒,是扎扎实实的贬黜。于是,原来与他交往的许多人因担心受到牵连,对他避之犹恐不及,更别说嘘寒问暖,关心他的前途命运。当朝新贵与趋炎附势之徒则对他交相诽谤和攻击,更让他深刻地感受到了所谓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

既然永州司马是编制外的闲员,自然没有官舍。当年,柳宗元在永州先后有两处居所,大致上是以潇水为界,四年河东城内,六年河西城外。一开始,他寄寓在龙兴寺,寺内条件极差,“凫鹳戏于中庭,蒹葭生于堂筵”。寺外一片丛林乱石,人迹罕至,十分荒凉。全家就住在龙兴寺的西厢房内,不仅大门朝北,而且只有一个北窗,光线阴暗,潮湿闷热。他强打精神,作了简单的修缮,在西墙上开窗开门,在新开的门外搭建一座高大的轩,从而可以远眺西边的潇水及岸边的群山。但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此时,他依然抱着起复为用的理想,并没有下定在此长期生活的决心。

已是柳宗元被贬的第五年。按照唐代惯例,贬官一般在二年或五年后可以“量移”。况且,这一年恰遇册立太子,大赦天下。可当年的八司马不得赦免,王叔文和王丕还先后被赐死。于柳宗元而言,曾经的希望很快就如肥皂泡一样破裂了,渺无踪影。他还得在永州呆下去,何日是归期,自是茫然。

北归之梦已无望,长期借住佛寺毕竟不是办法。就在这一年,柳宗元毅然从城内龙兴寺搬出来,在愚溪东南畔构筑家园。以他在《愚溪诗序》中的话说:“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事实上,柳宗元迁居到愚溪后,才暂且放下胸中块垒,真正移情于自然山水。他平静地垦植榴橘,栽种竹柳,过着永州平民百姓的农家生活。

愚溪,原名冉溪,或称染溪,是流入潇水的一条小溪。柳宗元定居冉溪后,将它更名为愚溪。愚溪新居位于西山脚下,离愚溪入潇水的汇合口二三里路,背依苍翠葱郁的山峦,前有潺潺流水。愚溪上有钴鉧潭、小丘、小石潭诸景,溪旁就是湘桂古驿道。柳宗元将此新居自号愚堂,或称愚溪草堂。草堂茅屋围以竹篱,台阶前栽种芍药,篱笆边有菊花,院子里还种了仙灵毗、白荷、海石榴、灵寿木、早梅、橘柚、红蕉等。草堂附近,更是巧布丘、泉、沟、池、亭、岛,与溪、堂合为八景,号为八愚,并作《八愚诗》纪其事。其《愚溪诗序》云:“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

愚溪愚堂虽是小溪柴扉,因陋就简,因居者生情,胜景荟萃,反倒美不胜收,让人赏心悦目。

迈入柳子庙,便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但见进深三栋,逐层砌筑,形成三级递升的格局。沿着鹅卵石的路面往前走,迎面是赵朴初题写的“八愚千古”的牌匾。回首一望,是题额为“山水绿”的戏台。台顶飞檐翘角,那一排泥塑的人像,在历史的风雨中,依然色泽鲜艳,各具情态。台基坚固高大,台面宽敞,站在可容千人的台前,依稀可以想见昔日唱戏的热闹场面,仿佛锣声鼓声钹声还在耳边回荡。据说每到农历七月十三日,柳宗元的生日,邻近的老百姓都唱大戏来庆祝他的寿诞。届时,十里八乡,男女老幼,济济一庙,看戏吃粉,杀猪宰羊,敬烛烧香,甚是热闹。

当初,随同柳宗元一道来永州的有年近七旬的老母,及他的表弟卢遵、堂弟柳宗直。母亲自然懂得儿子横遭贬黜的忧伤,便好言安慰儿子说:“明者不悼往事,吾未尝有戚戚也。”可她不可能没有沉重的悲痛,从住惯了的繁华京都,来到偏远的永州,一路车船颠簸,凄风苦雨,饱经艰辛,到永州后不久,她就染病在身。元和元年(806)五月十五日,她竟撇下难以割舍的爱子,病故于龙兴寺。老母客死异乡,对处于政治失意的柳宗元来说,自是沉重的打击。他悲从中来,不吃不喝枯坐了3天,硬撑着为母亲写了篇祭文:“太夫人有子不令而陷于大谬,徙播疠土,医巫药膳之不具,以速天祸,非天降之酷,将不幸而有恶子以及是也……”字里行间浸透着哀伤和自责,更是蕴含着他无比的怨愤。

柳宗元羁罪异地,自母亲病逝后还遭遇了一连串的家庭不幸。元和五年(811年),他的爱女和娘病逝。自妻子杨氏死后,柳宗元先后与数名女子同居相伴,但宥于当时的等级观念,未再正式婚娶。他为和娘所写《下殇女子墓砖记》言称,此时病死的女儿“凡十岁”。如是推算,和娘应为贞元十六年(800)左右柳宗元与长安女子所生的女儿。其时,柳宗元有俸禄可享,并非衣食无着。但是,他来到边远的永州,生活上本有许多不习惯、不适应的地方,又有几位亲人撒手离开人寰,乃陷入极度抑郁,身体状况急剧恶化。他初到永州才33岁,还是个年富力强,精力旺盛,充满朝气的青年人。仅过了三四年,就“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生,内消肌骨”,身体已是相当衰弱了。这种病,重时一两天发作一次,一旦发病就心慌意乱,视力模糊,吃不下饭,人一天天消瘦。

为了治好疾病,柳宗元不得不寻求出路。他向田夫野老请教,搜集民间草药验方,“晨起自采曝,杵臼通夜喧”,自己采晒,自己炮制。在痞病严重的一两年间,他不饮酒,少看书,多出游,以自我调节疗理。尽管“痞病稍已”,但他的身子骨已被折磨得相当虚弱了,年未四十而齿摇摇发苍苍了。

所幸的是,还有表弟卢遵、堂弟宗直相随左右。他们就学于他,对他十分尊敬和崇拜,甘愿千里迢迢跟随他,来到偏远的永州。在永州,他们照顾柳宗元的生活,料理家居事务,一起读书,一同游览,自是难能可贵。

所幸的是,还有好友刘禹锡。刘柳同中进士,同砚席,同参与永贞革新,又同时被贬至此南蛮之地。一在永州,一在朗州,两者相隔并不远,至少还可鸿雁传书。当初到达朗州,刘禹锡第一封信是写给柳宗元的。他与柳宗元互相勉励对方读书练书法,共同探讨天地万物的关系。他们的情谊比沅江深比潇水长,彼此给对方以无尽的慰藉。虽说刘禹锡内心也伤痛无比,但他生性豁达乐观,乃以豪迈乐观的态度对待被贬的生活,移情山水,表现出悲而不哀、怨而无悔。他在《砥石赋》中感叹道,自己的宝刀“既赋形而终用,一蒙垢焉何耻,感利钝之有时兮,寄雄心于瞪视”。很显然,面对朝廷无理责罚的蔑视,他要砥砺志节,保持雄心壮志,继续斗争下去。为此,放眼洞庭,看到的是:“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湖光月色,一派明净,绿水青山,相映成趣。面对令人消魂的秋色,更是表现出与众不同的豪迈和奔放: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旧唐书》称刘禹锡在朗州十年:“唯以文章吟咏,陶冶情性。蛮俗好巫,每淫祠鼓舞,必歌俚辞。刘禹锡或从事于其间,乃依骚人之作,为新辞以教巫觋,故武陵溪间夷歌,率多禹锡之词也。”也就是说,而对那些蛮风俚曲,刘禹锡不仅没有感到“呕哑嘲哳难为听”,而是尽可能地把自己融进当地的百姓与民俗中去,努力去感受当地人民的生活与思想感情。从《采菱曲》可以看出刘禹锡被民间生动活泼的劳动吸引了,他情不自禁地将这种美丽景象融入诗中,描绘了武陵女郎在白马湖采菱的动人情景:“白马湖平秋日光,紫菱如锦彩鸳翔。荡舟游女满中央,采菱不顾马上郎。争多逐胜纷相向,时转兰桡破轻浪。长鬟弱袂动参差,钗影钏文浮荡漾。笑语哇咬顾晚晖,爹花缘岸扣舷归。”

因此,他在当地百姓生活的欢乐与苦楚中,内心的孤独感就被减弱或消释了,看起来比柳宗元显得开朗、豁达、豪健。倘柳宗元在永州的生活是乌云密布,则刘禹锡拥有更多的亮色。这亮色不光照耀他自己前行的道路,也给了柳宗元不少信心与支撑。

到了永州,当地的行政长官对柳宗元自是远而视之,不肯多交惹麻烦,也不想干涉过多得罪人。柳宗元也很知趣,最多偶而帮忙写些上表、祭雨之类的应酬文章。于是,柳宗元在永州真正交往较多的是故旧同道,如刘禹锡、吕温等人,姻亲杨凭、杨诲之父子,还有文学思想的同道并与他共同掀起古文运动的韩愈。

柳宗元在贬永之后的头几年,一直处于“罪谤交织,群疑当道”的地位,不敢说话,更不敢与在位者直通音信。只是在元和元年(806),他写过《上广州赵宗儒尚书陈情启》,向所尊重的当政者表露过心迹后,就沉默了。

元和二年(807)冬,大雪来得又猛又突然,积雪覆盖着大地。漫漫长冬的某日,柳宗元站在朝阳岩下,但见岩洞幽深空旷,潇水之上则浓雾茫茫。正是在如此绝望的寂静中,沉重的孤独久久缠绕着他,他挥笔写下:“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宗元果真在漫天飞雪里孤独地垂钓么?他只是陷入了昏天昏地的茫然。至于能钓上来什么,他根本不在乎,也不再有所期盼。但独钓寒江,自是有离群索居的孤独,有坚持信念不随俗浮沉的孤傲。

直到贬官五年后,他接到了父亲的故交、时任京兆尹的许孟容的来信,才使他萌生了“复起为人”的希望。他立即回了一封千余字的长信,他详细陈述了自己的心情和处境,力图辩谤祛疑。之后,他又给李建、裴埙、顾十郎等权重一方的当政者写了内容大致相同的信,诉说自己的苦衷,期盼他们能够援引。柳宗元一口气给这样多在朝的旧人致信,看起来有些荒谬,其实很符合他当时急于用世的心态。然而这些信如泥牛入海,渺无回音,自是白辛苦一场,徒劳无功。柳宗元对此也只能仰天长叹了。

无奈之余,柳宗元移居愚溪,常常“把锄荷锸”,引溪水灌溉田园,疏浚沟池;种植花草树木,布置园林小景;有时还到野外采药,与客人一起行歌坐钓,登山临水。他在《溪居》诗中这样描写自己的生活:“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好一派闲适超脱、怡然自得的模样,于他战胜疾病、恢复健康,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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