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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一辈子的温柔(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官场小说

农历七月十四,傍晚。桌上燃着香烛,摆了饭菜、水果、茶与酒。我站在桌前,凝视我的亲人。他们在相框里,是我的父亲、母亲和外公。其实,在我外公那个相框中,应该还有一位,我的外婆。外婆去世得太早,我没有见过她,她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所以我就当她与我外公同在一个相框里。没准就是这样,我外公拍这张照片时,已经将我外婆一起拍进去了。

我外公这一生,只拍过这一张照片,那是他去世前一年的冬天拍摄的。那时他已经七十九岁,他在那一年将自己的房子交给我舅舅卖掉,自己搬去与他们同住。我外公并没打算要在那天照相。那是一个阴天,太阳钻在云层里不露脸,到了下午,外公像往常一样去邻居家与老伙计打骨牌,他的老伙计总是不断地抱怨自己牌运差,我外公就借故起身,打算早点回去做晚饭。他一回到舅舅家,外面就来了一个走村窜寨的照相师傅。照相师傅走到舅舅家的禾场上,站在一棵柑子树下朝四周吆喝。我外公走到堂屋门口,看了看堂屋正中的墙壁,然后就搬了一张长条凳,靠着堂屋外面的木板墙坐下来,示意照相师傅过来给他照相。

照相师傅吆喝出上半句,下半句在喉咙里打了个滚,咽了回去。他张嘴望着外公,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我外公既没问价,也没说要洗多少寸多少张。这不符合他平时做买卖的程序。照相师傅走上阶基,也朝堂屋正中的墙壁上看了看,二话没说就拉开了架式。舅舅家堂屋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两张照片,我叫他们大外公、大外婆,他们是我舅舅的亲生父母,我舅舅是我外公的养子。墙壁上的大外公眼光呆滞表情麻木,而大外婆则双目紧闭,身上盖着被单。大外婆的照片是躺在棺材里拍的。

相框里的外公,仍然是那个下午的外公。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棉衣的下摆扯抹平整,端端正正地坐在长条凳上。他身后的木板墙壁现出浅浅的木纹,上面还有两处较深的木结。这张照片的规格与现在身份证照片一样,头部占了照片尺寸的三分之二。当然,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张照片就是我外公的身份证。照片上的外公戴着宽沿棉帽,额头上有两道深深的皱纹,眉毛疏淡发白,他的双眼稍稍下凹,下眼睑有些松肿,胡子也没来得及刮,总的来说,这张照片拍得毫无准备,它只拍出了我外公当时的形,没有拍出我外公的精气神,没有拍出他的超然与睿智。但是照片上他的鼻梁仍然是挺直的,他的嘴角含着一抹隐约的笑,这让他清瘦的脸上溢出静逸儒雅之气。他的眼光略略上抬,望向右前方。

以前看这张照片时,我会为外公的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有些遗憾,但是今天,我突然发觉,当时外公的眼睛一定是看见了什么,照相师傅当时也一定是要他看镜头的,他在照相师傅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将眼光挪向右前方,他一定是看见了别的什么。那会是什么呢?是外婆吗?一定是。我想起来了,每一次,只要提到外婆,外公就是这样略为抬起头,眼光看向右前方,眼神里,有着温暖和悦的光。

我很想听外婆的故事,但是外公并不愿意过多提及,我只能借助亲戚邻居们的讲述得到一点零星认识,我无法籍此拼凑出外婆的完整形象。

根据亲戚邻居们简略的描叙,我从中提练出两个词,可以说明我外婆的容貌与品德。它们一个是“美丽”,一个是“贤惠”。这两个词极其普通,拼凑起来就是一个乡间女人的传统美好形象。但是在我外公心中,这两个词是远远超出本义的。外婆的美丽不容置疑,我母亲的眉眼身形、笑靥语态,就是一个最有力的实证。对我外公来说,她们母女的美丽,不只是字表这一层含义,而是涵盖了太多太多的事物,是由一些密实的、细微的事物组合而成的长卷,在我外公思亲至重想念至深的时候,这幅长卷就会悄然展开,虽然无声无息,却足以支撑我外公,不管是在他独自抚养女儿长大,还是在后来的岁月养育一双遗孤,都能在生活中保持内心的柔情与豁达。

邻家阿姨叙述过一个细节,她说我外婆嫁过来后,每天清晨做好早饭热在锅里,就开始打扫家里的卫生。我外婆总是快速地将房间庭院打扫干净,然后就爬上楼梯,打扫楼上的走廊。那个时间掐得很准,总是在她刚刚爬到楼上的时候,我外公就正好走出家门。走到禾场边,外公停下脚步,回头右侧,朝自家楼上看一眼,就跨着大步匆忙地走了。我外婆倚着楼上的木栏杆,手握扫帚,敛着一脸的幸福,目送外公向村外走去。待外公的身影在拐弯处消失,她才转过身来,绽出一脸娇笑。这幅图画,一定是那幅长卷中最为动人的一帧。

有好几次,我想从外公那里得到证实,可他除了眼睛略略抬起,一脸温情地望向右前方之外,就只默然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有一次,他沉默一阵后,忽然讲起他与外婆住过的老屋,讲起老屋楼上的木栏杆。他说,那时候,我怎么就没想到在楼上的走廊置一张椅子呢?我想像不出他们从前住的老屋是什么样子,但是我能想像出外婆站在楼上目送外公远去的情形,还有外公回头右侧时目光里流露出来的柔情。

外婆嫁给外公之前,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据说她的前夫是一个乡村小地主,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嫁过去就可以坐享其成。那是一个过份勤贪苛刻的乡村地主,事必躬亲,新婚的妻子也不能例外。后来上小学时,老师在课堂上讲解课文《半夜鸡叫》,我在台下就老是走神,因为我总是将课文里的周扒皮与我外婆前夫的形象联系在一起。事实上,我外婆的前夫可能比周扒皮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妻子显然无法达到他严苛的标准。这个美丽却不够壮实的女人,不是他需要的妻子。这一段婚姻很快就结束了。

与之前的那段婚姻相比,我外婆嫁给我外公是幸福而满足的。她虽然在泥沼里趟过一回,但她后来遇上的这个男人,仍然将她当成一朵清水里的芙蓉。她得到了她钟情的男人的疼爱。那个梳妆盒的存在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那是一个普通的木制梳妆盒,它的面上刷了一层土漆,跟外公房间里的大箱笼一样,是略暗的枣红色,虽然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旧物,却仍然光鉴照人。在我的记忆里,它从来没有蓬头垢面的时候,如果要说它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它的盒盖上,似乎永远都放着外公的《康熙字典》。

我对那个放置在外公书桌上的梳妆盒甚感好奇。我常常趴在书桌上,盯着这个木盒子,一盯就是好半天。我的心情既肃穆又疑惑,还有一丝纠结与愧疚。这个盒子没有上锁,我若想打开也是随时可以打开的。里面存放的物品,我也曾经看到过。它们是一把牛骨梳,一把密齿篦子梳,一只巴掌大的腰型瓷盒,一只口径不到两寸的小瓷碟,一面圆镜,一个铜制挖耳勺,一串已经枯干了的黑色小珠子,还有几块碎瓷片。

我之所以再不敢轻易打开这个梳妆盒,是因为我心里有愧疚,我曾失手打碎了那个腰型瓷盒的盖子。这个白色的腰型瓷盒样子十分别致,它有大概一寸的高度,正面绘有梅花图案,枯枝瘦朵,淡彩淡墨。大部分时候,它只是用来盛放外婆的发卡发夹和针头线脑,但我外公将它买回来的初衷却是给我外婆充当制作染料的器物。我外婆拿它制作染料的次数其实非常有限,你想想,一个艰难度日的农户人家,哪里有闲心去摆弄那些小情小调?根据我的推测,这只瓷盒的出现,完全是因为我外公读过几年私塾,骨子里有一股子书生情怀,他肯定在古书里读过很多丽女佳人的故事,懂得女人皆有爱美之心,于是,我外公便在一次外出做小生意的途中,买下了这个小器物。

想到外公买那个腰形瓷盒的初衷,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对凤仙花情有独钟了。外公家的凤仙花开得特别好,每年六至九月,房前屋后开得挤挤密密,红黄粉紫,绚丽多姿。外公说,古时的女人用凤仙花来染指甲,所以也叫指甲花。这些盛开的指甲花,总是让我忍不住生出遐想。在我无法回望的岁月深处,是不是出现过这样一个下午,我外婆腾空腰型瓷盒,摘来大红的指甲花瓣,搁在瓷盒里,加点盐,怀着一腔悠柔的情怀,细细地将花瓣掏成碎泥。吃过晚饭,外公去菜园子里摘来豆角叶,等外婆收拾妥当,染指甲的工作就不紧不慢开始进行。外婆的指甲上敷了凤仙花泥,外公就用豆角叶将那尖尖的十个指头包好、系紧。待到第二天,清贫的农家小院里,就有了一个指甲艳红的娇美女人,她好像是一个新妇,一举手一投足,就有了与平日不一样的气象。我这样想像的时候,手里正捧着那个腰型瓷盒。想着想着,我就想看看自己的手指甲,结果一失手,盒盖滑落下去,一声脆响,碎成了几片。

外公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责骂我,他默然拾起那几片碎瓷,放进了梳妆盒。我一个人跑到屋后,蹲在一丛指甲花旁,默默落泪。我闪着泪光,看到那些艳红的花瓣,变得更加亮丽动人。从此,我就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梳妆盒。每当我再看到它,那几片碎瓷,就会从我心上划过。那声脆响,如同一声突兀的叹息,在我耳边响起。

想像终归是想像。其实我外婆的双手,早已因为操持生计而变得粗糙,它更多的时候是在烧火做饭、洗刷缝补,一个乡村女人需要做的一切,她也要一样一样地承担。虽然她只给我外公生养了一个独生女儿,我外公又因为能写会算,可以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一家人的日子也还过去,但是我外婆娘家的日子却是过得极其艰难,免不了让她常常惦念。

今年春天,外婆娘家的侄媳妇辗转寻到我家。我与她素昧某面,连她姓甚名谁都没搞清楚,可是她一坐下来,张口就说起了我的外婆。这个话题立刻拉近了我与她的距离。虽然她描述的那些细节都是出自她逝世的公公婆婆之口,但是连她这个侄媳妇都对从未见过的姑姑怀有一腔特别的情意,这就足以说明我外婆在她娘家人的心目中,是一个让人感怀的人物。据说外婆做出来的酸腌菜、酸豆角,她腌制的萝卜条、西瓜皮,她用旧被单改做的棉衣夹袄、单鞋棉鞋,还有她侄儿侄女从我外公家挑回去的红薯玉米,一次又一次地,温暖了她娘家人青黄不接的日子。

我外婆的娘家哥哥孩子生得多,嫂子又多病,一家人的吃穿是个大问题。孩子们饿了,就会想起几十里外的姑姑。每一次,挑着一对空篾箩去姑姑家,回来时,总要挑回大半箩筐衣物吃食。这种习惯,一直保持到他们长大成年。即使是我外婆去世之后,他们也会隔不多久就来一次,挑回外公菜园里的应季蔬菜。我也有记忆,表舅表姨来了,会和我玩跳房子,那一天的饭桌上,会有平时吃不到的腊肉和小鱼干。

我与表舅妈相对而坐,共同怀念那个我们从未见过的美丽女人。我们分享关于这个女人的小故事,但却不约而同地回避着,始终没有言及她生命最后时刻的情形。是不是不说就是一种尊重?还是一旦言说,就会残酷地撕开心中的伤痛?我原本选择不说,选择尊重我外公的意愿。但是现在,我望着相框里的亲人,突然有种十分强烈的愿望,我要说出来。我无法设想,一个女人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来成全一个男人时,她的那颗心里,究竟装着几百几万分的热爱。这份爱,无法用任何东西来衡量。

事情发生在困难时期,与其他地方一样,村民们统一在食堂用餐,因为主粮稀缺,杂粮不够,外公村子里也有许多人出现了全身浮肿、手脚无力等病症。外公早年患有胃病,不仅不能进食红薯等杂粮,还要一日三餐按时进食。我外婆找不到更多的粮食,就将自己分得的一点点米饭全部让给我外公,自己以杂粮野菜充饥。外婆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以至一日一日更为虚弱,最终卧床不起。外婆意识到,自己再撑下去只会成为外公的包袱,她便瞒着外公,选择了一条绝路。

外婆的选择,让外公惭愧、内疚了一辈子。在他的有生之年,他没有一刻不在痛责自己,只是这一切,都隐藏在他的内心。

从我记事起,我就跟在外公身后。他编的故事里有冬瓜爷爷、辣椒姐姐、茄子姑娘,但是没有哪一个角色是叫某某外婆。他去屋后看凤仙花,我也跟着去,他告诉我大红的花瓣可以用来染指甲,要怎样怎样来操作,我想探究他为什么对每一个步骤都这么熟悉,他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身子略为右侧,目光抬起看向右前方,他注视的方向,已经不是老屋的楼上,而是一座很高的山峰。他去溪边洗菜,我在水里抓螃蟹捉蜻蜓,顺便采了一捧不知名的草籽粒,他说那个是薏苡,抽掉中间的芯茎,可以串起来做项链。我回去后,按照他教的方法做了项链和手链,玩了几天,就扔一边没管了,等到某一天,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再看到时,心里凛凛一惊,干透了的草籽项链怎么与梳妆盒里那串干枯了的黑色小珠子一模一样?我跑去问母亲,母亲说,那是你外公做的。可是,外公为什么要做一串草籽项链放在梳妆盒里呢?母亲没有再出声。

外婆去世时,应该不到四十岁。推想当时艰难的生活处境,一个女人病到绝望,累人累己,心灰意冷走上绝途,是不难理解的。我的外婆走出这一步,除了身陷疾病折磨不堪忍受之外,她的心里还怀有一腔深情,怀有一种深切的爱,正是因为这种深情与爱意,使她将自己的生命当成了一种罪过。她越绝望,就越深情。越深情,就越绝望。外婆去世后,五十出头的外公没有再娶,也是深情与爱意使然。外公与外婆,他们这一辈子,都在与爱温柔纠缠。伤痛、深重,让人唏嘘感怀。

天快黑了,得送他们走了。我将目光从相框上收回,拎起事先买好的钱纸香烛,走向外公的村庄。村口的旷地上,已经燃起火堆,纸灰漫起,青烟飘摇。我看到我的外婆,戴着一串草籽项链,与外公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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