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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枹罕:历史如此纵深(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经典文章

公元641年十二月,由两千多人组成的浩大阵容出长安,过咸阳,沿丝绸之路东段西行,越过秦岭,经天水、陇西、临洮,一路车马颠簸,风尘霜雪,行至地处黄河上游的枹罕,才停下稍事休整。这两千多人中,至今广为人知的有三个,一是文成公主李雪雁,二是护送她到逻些(今拉萨市)与松赞干布完婚的亲生父亲、江夏王李道宗;第三个是为吐蕃王朝兴盛做出过巨大贡献的禄东赞(噶尔?东赞)。随行人中,除宫女、太监外,还有大批医疗、种植、冶炼、纺织、音乐和文学等专业人才。高大华丽的辇车上,装有释迦牟尼佛像,各种珍宝玉器,金玉书橱,经典卷籍,各种金玉饰物,织绘有各种花纹图案的锦缎垫被,并卜筮、营造、工技、药方、医学论著、诊断方法、医疗器械等多卷、种。还有各种谷物和芜菁种子(《吐蕃王朝世袭明鉴》。”

这是历史上有名的文成公主进藏。一个女人,在中世纪的帝国,敢于从气候温润的江夏远赴陌生的人间高处西藏,这足够叫人钦佩。当然,这是一种政治的需要,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其家族利益、个人趣味和现实追求等方面因素。但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千古不朽的传奇。至今,文成公主当年进藏沿途及其在西藏留下的诸多痕迹和影响依旧深刻而明显。

送亲队伍到枹罕停下稍事休整的原因,主要是等松赞干布回信,其次才是借机消除连日奔行的疲倦。他们当时所在的枹罕,就是今天的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州。这是一座有着鲜明地域文化特征及其独特历史的文化名城,因其东临洮河,西望青海,南接甘南、北濒湟水的特殊地理位置,历来被视作河湟雄镇,战略要地。

对于进藏的文成公主来说,临夏也是重要转折点。由此过黄河,到青海,就是吐蕃势力范围。也就是说,在当时,临夏是唐帝国面对吐蕃和吐谷浑的最后一个边疆城市,迈出去,一切就都不由自主了。在文成公主进藏到安史之乱爆发,临夏既是边疆又是前线,既是唐蕃古道重要转折点,也是文明、文化和宗教、物质贸易的主要流转地,不仅素来与吐谷浑、西羌、吐蕃等民族交往密集,而且,也可由此通往巴基斯坦、印度,以及更远的国家和地区。

2006年初春,我到兰州公差,临夏州一位作家送给我一把保安族腰刀,接过就忍不住打开端详。这种刀具名闻遐迩,说成工艺品显然没有品位。无论是怎样的一把,都是艺术品。刀出鞘,顿觉心头生寒,甚至皮肤上还产生了一种被划割的痛楚感。

而腰刀本身沉静、肃穆,毫无戾气。

本质上,任何利器都无关血腥杀戮,真正带有暴力性质的是人和人心。

收刀回鞘,心神安宁。放进包里,穿梭在人群中,心里忽然多了一种别样的感觉。我知道,那是一种支撑,也是一种告诫;一种贴身的锐利,也还有一种收回的平和与宁静。

几个月后,再次去兰州,办完公事,在白塔山溜达,朋友指着一棵古老、庞大的银杏树说,那是文成公主进藏途径时栽种的。且不论这一说法真假,提起文成公主,我便想到枹罕——临夏去看看。

说去就去,到车站退了提前买好的返回酒泉的火车票,和朋友一起乘上去临夏的长途班车。沿途都是夏天,阳光热烈,绿树在飞驰之中妖娆。我想到,公元641年底,那个中世纪那个寒冷的冬天,黄河已经结冰,积雪覆盖了从长安——黄土高原到青藏高原的每一处土地。远嫁吐蕃的文成公主一行,在枹罕休整时候,接到了松赞干布的回信。

松赞干布说,对文成公主的到来,他非常高兴,并要亲自到玛多迎接。

远嫁队伍过大河家渡,依次进入今之青海民和、古鄯、乐都、西宁、湟源等地,登上日月山,涉倒淌河,穿切吉草原、大河坝、温泉、黄河沿,再绕扎陵湖、鄂陵湖,翻越巴颜喀拉山,过玉树,渡通天河,涉过结古巴塘,沿子曲河走到杂多,过当曲,由唐古拉山口至西藏聂荣、那曲,最终到达逻些城。

而现在,天下大同,道路日渐畅达,不过一个小时,就到了临夏州首府临夏市。还没下车,就嗅到了浓郁的羊肉味道。大凡西北各地,羊及其味道是特有的一种嗅觉主题。临夏市区自然也不例外。入夜,吃烤肉、喝啤酒,在这一种充满别样气质和味道的城市,感觉异常新鲜,空气当中,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源自大河、草原雪山的那种峭冷和湿润。

大致是喝多了的缘故,进房间,放倒就睡。凌晨时分醒来,整个市区没有一丝杂乱之声,好像置身在空旷的草原。虽然是七月,凌晨还要盖上被子。那种清凉,与肉身的要求正相符合。一大早,和朋友一起,从临夏市折转回来,去炳灵寺。从行政区划上说,炳灵寺属永靖县辖境。

刘家峡,这座于1974年修成并使用的水库,俨然一个著名水利工程,同时也是兰州市及其周边城市的水源地。可能是为了赋予其诗意和历史感,刘家峡水库已被改称为炳灵寺湖。

要论资历,炳灵寺的存在要比文成公主时间进藏更早。始建于西秦。

黄河三峡群山高耸,参差错落,如巍然兵阵,壁垒屏障。其雄壮苍迈之美,与长江三峡形成鲜明对比。从感觉上说,黄河三峡更能体现“苍凉雄浑,悲怆孤绝”这八个字的内涵与神韵。湖水宽阔,浩渺荡漾,颜色幽蓝,倒影天空。乘船航行,自然也能够体验到人置身大水之中的那种微渺与无力。同时也觉得,任何一个人的生活,其实比这水更为庞阔幽深,也更多蕴藏,富有变化。

到峡谷口,弃船上岸,即可见到“十里柳林”。柳树在西北少见,本土树种多不如内地的直峭丰润,扭曲矮小者多。即使左宗棠抬棺西征时沿途种植的“左公柳”,也多不如内地生长的那些。可刘家峡的这些柳树,可能是因为大水乃至土质格外好的缘故,长得也姿态婀娜,妩媚耐看。处身于绵延丰饶柳林,不见天空,也不见烟火,抓一枝柳条用手抚摸,心里便会滋生了一些浪漫和柔软情绪。

从导游口中得知,炳灵寺在羌语中意为“鬼窟”,但她没解释真实意思。在藏语中,炳灵寺称“笨郎”、“十万佛”。主要以石佛为主,共有上寺、洞沟、下寺三处,分布在大寺沟两岸的红沙岩壁之上,层层叠叠,蔚为壮观,栈道曲折,如龙上旋。

观看之间,忽然觉发现,这些佛像其实也和塑造的时代有着深刻关联,即时代的气质与佛像极度吻合。如开凿于北魏时的25龛石雕释迦多宝像,气质飘逸而又不失庄重,极容易让人联想起南朝时期好玄学、尚清谈的上层习气和社会思想特征。

一龛一龛的佛像,在岩壁上端坐,以超然之姿,俯瞰人间万物,以巍然安然之心,数尽流转人事及自然变迁。

任谁,也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和对宗教的虔诚程度,数十米高的悬崖,如何凿绘佛龛佛像呢?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们如此常年累月、不辞辛劳的信心和勇气?又要具备怎样的匠心和手艺?

信仰强大而又具体。联系人的生,也系着人的死。对于平头百姓来说,信仰支撑了他们在苦难中的生,也支撑了他们生命乃至精神当中的某种希冀和寄托。对于达官贵人,信仰是保全、递进、轮回的美好奢望和现实投资。

可惜的是,在沧桑时间中,有些佛龛和佛像残损了,无头者多,那些在昔日浓重鲜明的釉彩也被岁月剥蚀掉了。

由此也可想到,在陆上丝路最兴盛的唐帝国时期,炳灵寺乃至整个枹罕地区,也是极其繁华的,不仅物质交易频繁,文明流播密集,各种信仰也都在此留下了丰富而深刻的痕迹。其中,供养人的不断涌现,对开窟造像的热情,也是一方民众的生活态度和精神要求的具体体现。

乘船出刘家峡时候,我忽然想,当年的文成公主、李道宗、禄东赞等人,在枹罕暂停数日之间,有没有来造访这些石窟呢?

夜宿积石山县。

我觉得,积石山这个名字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它所包含的意味,体现的正是古人天人感应的那种智慧,甚至人与自然合作的一种超能力。不光是积石山,还有焉支、祁连、昆仑和杭爱等等山名,甚至村寨名字,都好得不可思议,听到或看到时,让人登时无语,感觉犹如佛偈、谶语,一时间猜测不透,思索不尽。

积石山这名字的好,不仅是对一座山外形的概括,而当人说出的时候,有一种口齿叮当的声音美感产生。

在这里,我第一次知道,保安族原是成吉思汗东征时候,留在这里的色目人,逐渐与蒙、藏、回、汉、土等民族融合后而产生的一个新的民族。这一种民族生成方式或者说源流,与多数民族并无二致。兼容、合并,通婚、繁衍,强大、衰落,这些都是事物和人群乃至国家民族的一般规律。况且,游牧民族素来具有“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历史发展铁律,如此这般的民族诞生和衍变也是常态。

游牧民族定居,其风习必然发生改变。保安族也是如此,他们就此停止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一部分人从事农业生产,进入农耕文明的怀抱,一部分人以金属制造为业。

商业生产是高于农耕文明的一种经济和生产形式。随后,保安族当中出现了大量的铁匠、金银匠、木匠、鞋匠,并且逐渐娴熟和兴盛起来。

自身需求之外,还有周边的其他民族。

正是这种技艺和需求的不断增加与他一生,使得保安族的金属制造业得到了持续有效的发展,进而成为他们民族的一种天性和技能。

临夏的朋友说,保安族的腰刀种类很多,每一种很有特色,出名的有“什样锦”、“什样锦双刀”、“雅王其”、“波日季”、“一刀线”、“蒙古刀”、“哈萨克刀”、“鱼刀”“双落”、“满把”、“扁鞘”等。

工具是艺术的初始形态,一旦竞争激烈,或者社会经济发达,为出奇制胜,制造者必定要在质量上、美观度上下功夫,求多样,以满足不同购买者的趣味和用途。

去一家传统制刀人家里,一进门,就嗅到浓烈的钢铁味道,让人感觉粗粝,又有血性和英雄气。主人说,锻造一把好刀可不容易呢。按照古时的要求,光工序就有80多道,最少也要30多道。一般来讲,要把选好的铁反复锻打,劈开加钢,再淬火。做刀柄时候,黄铜片、红铜丝、白铁丝、牛角、塑料等材料要分别加工,叠合胶铆,雕上各种图案,抛光打磨,过程很复杂。

刀面上一般刻七颗星、五朵梅、一条龙、一把手等图纹;刀鞘大多数是铁鞘铜箍,配以钢制镊子,既美观,还能防止刀体从鞘中滑出。

去参观他锻制好的腰刀,真可谓琳琅满目,似乎腰刀世界,冷兵器陈列馆。

但凡钢铁之物,锐利之器,总是能让觉得一种森然之气。

其中最漂亮的腰刀,还是“什样锦”,刀柄均用什样锦镶嵌而成;金黄、翠绿、湛蓝、黛黑、银白、桃红等图案缤纷夺目。

刀鞘银白,裹有枣红色铜箍,鞘上端还挂着一枚紫铜环。

很显然,保安腰刀,艺术品质第一,工具性次之。外表华贵,还有些浪漫气息;握在手中,则使人心生柔顺与悲悯。

晚上吃饭,喝了点酒,一个当地诗人竟然也会唱花儿。其中有一支,居然提到了李道宗的名字。

“摩天岭摆了个龙门(呀)阵,

盖苏文损兵者丧命;李世民收兵者回(呀)长安,

登了个金銮(嘛)宝殿。

张士贵满门(哈)绑了个定,

尉迟恭宝鞭(啦)砸完;薛仁贵当上了平豆的王,

王府们修下的干散。皇上的叔叔是李(呀)道宗,

假金牌仁贵(哈)害了;坐牢者三年(嘛)救(呀)出来,

挂帅者征西(呀)去了。”

听完,我有点惊奇。

这支花儿中提到的盖苏文、李世民、尉迟恭、薛仁贵、李道宗等都是唐代名人。盖苏文是高句丽强权一时的铁腕军事统治者,与唐作战多次,最终被李世民、李世勣、李道宗等人率军击败。公元670年,薛仁贵在大非川(今青海共和县境内)与吐蕃作战,多次失利,死伤惨重,几乎全军覆没,最终与“钦陵(吐蕃大论,类似唐节度使一类的官职)约和而还”。公元634年,李道宗在青海湖东南出奇兵,痛击吐谷浑可汗伏允所率军队,迫使其烧掉粮草,“轻骑入碛”;644年,李道宗随李世民征伐高句丽,取盖牟(今抚顺)、破辽东(今沈阳东北),功勋卓著。646年,李道宗出任瀚海道安抚大使,大破薛延陀。

不过,李道宗贪财,也曾因此入狱,被削职。薛仁贵的武功谋略,并不如民间传说的那么好。

英雄总是在民间“吃水”甚深,他们的事迹到处流传,哪怕是目不识丁与他们毫无干系者。这种荣耀,当是每一个人的梦想吧。

随后,朋友又唱了几支花儿。从歌声中,能够真切地感受到一种苍凉的迷醉,朴素的爱恋之心,朴实自然的情感表达,充满人间烟火和土腥气息。叫人心神纯粹,温情油然而生。

回兰州路上,心想起那些花儿,忍不住学着轻唱了刚刚学会的几句《花儿》:

“红嘴鸦落的了一(呀)河滩,

咕噜雁落在了草滩;

拔草的尕妹妹坐(耶)塄坎,

活像似才开的牡丹。”

朋友嘿嘿笑。我说这花儿多好,比现在很多的诗歌还好,那么朴素、真切,不做不装的。只可惜,这样美好的情感表达方式在今天已经天塌地陷般地绝迹了,剩下的,都是花样。

他点点头。

回酒泉没几天,我收到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把保安腰刀,还有一本《中国花儿文化编年史略》。但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此后几年,我原地搬家多次,前年又从巴丹吉林沙漠搬到成都。我一直把朋友送的几把保安腰刀放在书柜最突出位置。每次看到,就想到临夏——积石山——保安族,奇峰耸峙的黄河三峡,以及由此而向上的文成公主,以及在浩瀚历史当中无数的向上者;想那些生生不息、流淌在人们嘴边的“漫花儿”。

“清水们打得(嘛)磨轮子转,

磨口里淌的是细面;

宁叫(嘛)皇上的江山们乱,

决不叫我俩的路断。”

这种见心见性的情感,直达骨头和灵魂的语言,清澈而坦荡、直接而优美,简单而丰饶,充满人的体温和灵魂亮度。没事的时候,捧起保安腰刀端详,不自觉又想起临夏,一个历史纵深感极强,且有着多种文化意味及其生存景观的地域,一切都那么自然坦荡,趣味盎然,随便每一处,甚至每一件物品当中,都渗透和携带了诸多的文化和历史信息。当然,最为动人的,还是人以及他们用各种方式留在大地上的那些明亮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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