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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澡堂歌星(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经典语录

英国一家旅店贴在浴室里的告示写道:“尊敬的客人,请把您的歌声留在心里,因为我们的墙并非您想像的那么厚实。”我在一份刊物上读到这则启示,忍俊不禁了很久。

看来,“澡堂歌星”不光中国有,连最绅士风度的英国也有啊!

不好意思,我就是一名澡堂歌星。

大学不仅给了我文学知识,也帮助我走上了歌星之路,我就是在学生宿舍的澡堂里开始演唱生涯的。那时,我很年轻,翩翩少年的精力是多么充沛啊,虽说校食堂糟糕透顶的伙食毫无营养可言,可还是精力可剩,时时都忍不住想嗥几嗓子。教室当然是不可以的,大操场上外系外班的人又太多,不好意思太张扬,只有澡堂里了。在澡堂歌唱的第一个好处是黑,人家看不清你,你也看不清人家的脸色;第二个好处是音响效果好,有共鸣;第三个好处是不浪费时间,反正在澡堂里不是洗衣就是洗澡,嘴巴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练练。

于是就在澡堂里唱开了。在澡堂,我摹仿那年头最红的歌唱家——我在最容易变成追星族的年纪,中国还没有歌星,只有“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员”,在容易变成追星族的年纪,还没有歌星,只有“人民歌唱家”。那年月,唱歌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啊!那激昂的唱腔,在澡堂,我仔细辨别发出的声音的浑厚程度;在澡堂,我竭力把声音提得很高很高。就这样,我练就了一副蛮像回事儿的婉转歌喉。只是苦了澡堂边上的几间宿舍里的同学,他们先还大声抗议,但不久就消声匿迹了。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据说都是候补的作家诗人什么的,都是很有教养或都想装得很有教养啊。毕业前,大家一往情深互赠留言,一个以诗人自诩的同学——此人后来真的不幸成了诗人——给我的留言写道:“你总是大声地唱歌,可从来没上过广播。你默默地写作,居然发表了作品。”此兄当时就住在澡堂边,免费听了我4年的歌。此公每次看见我进入澡堂,不论是严冬还是盛夏,总是用比我的歌声更巨大的响声把寝室门“嘭”地关紧。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和许多同学一样,专门备了一个本子,广播里一有什么流行歌曲出笼,只要听得入耳,就到处搜罗,抄进本子,对着曲谱,时时操练——那时,出版业没这么发达,大部分的歌曲,都得自己去抄。80年代初的大学生,许多人有手抄流行歌曲的历史——一旦烂熟于心,便窜进澡堂,引吭高歌。

大学时代匆匆而过,刚走上社会不久,又是单身一人在城市里,又是在文化单位,自然就把学校生活延伸到工作单位来,其中就包括了在澡堂里唱歌的恶习。这时,“成才”的条件更好了。内地的城市不比深圳家家户户有浴室,但大多数机关单位都有公共澡堂。我住的单身宿舍,就在单位澡堂上面,每天夜深人静之时,我看书写稿完成作业了,便拎几件衣服,悠哉悠哉走下楼来,进入歌厅(即澡堂),拧开水龙头,在哗哗流水的伴奏下,引吭高歌。有时根本就不是为了洗澡,纯粹是高兴或忧伤,就想好好地吼上几嗓子发泄发泄。如此,即便是寒冷的冬季,不是放热水的日子,我兴之所至,就毫不迟疑地奔赴澡堂,开吼。

是的,最妙是冬天,从自来水管里射下的刺骨的冷水让我瑟瑟发抖,我一边用浴巾把浑身的鸡皮疙瘩擦得通红,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巨大的颤音,让人毛骨悚然。这时,自然不会有多少追星族为我鼓掌,相反,有一回,关了水之后,我清楚地听到下面有人评论:这人失恋了,疯了。

其实,这些俗人哪里知道我自得其乐。痛快、痛快呀。

然而,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我们的澡堂外面,就是居民区,当时,那里还没改造,是一片老式平房。我记得是在一个美好的初夏的夜晚,我的心情也像这夏夜一样美好,我走进澡堂,亮起了日臻完美的嗓子:

“当我在春天,迎来了新雨,喜看大地,被染得鲜红翠绿。满园的鲜花,发出迷人的芳香,我要歌唱,生活是多么美丽……

突然,从敞开着的摇头窗外,飞进来半块砖头,打在自来水管上,发出了远比我的歌声更让人胆战心惊的巨响:

“当!”

我的歌声戛然而止。

无可奈何花落去,我的演艺生涯就这样被断送了。

多年以后,我常常与朋友或同事到真正的歌厅、卡拉OK厅唱歌,高科技的音响设备当然把我的歌声包装得像真的歌星一样,但我的感觉再没有像寒冷的冬天里在水龙头底下发出颤音时那样快乐得酣畅淋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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