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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戏人(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末世小说

-一、青衣

倘若说童谣是少年,流行音乐是青年,那京剧应该就是中年吧。一个人在青年时,如果能体会到京剧之美,大抵上已有近中年的心态了。

心态近中年,写来恸人,想起伤心。城市米贵、肉贵、蔬菜贵,天脏、地脏、空气脏,已不能说居之不易,而可谓举步维艰。

居之不易是唐朝的都城,举步维艰乃今天的省会。去看看戏吧,看戏能抒怀,尤其是看江边哭祭的孙尚香,看苦守寒窑的王宝钏。坐在剧院里,舞台的悲切冲淡了现实的疲乏,戏曲的力量也就喷薄而出。

在京剧的舞台上,悲切的通常是青衣,多好的一个名字,像只轻灵的小鸟,像片飘浮的白云。“青衣”二字,柔嫩嫩地唤出来,发音轻得不能再轻,舍不得似的缓缓道来。

每当她们着一身青素褶子裙出场时,我总会想起西晋孝怀帝的故事,他被刘聪所俘,宴会时身穿青衣给宾客斟酒,遭人摆布,受尽侮辱。山河破碎几多恨,青衣行酒皆是愁。舞台上许多青衣的命运也与此差不离,被命运捉弄,燃尽生命之灯,最后只剩浅浅的一窝泪水。

戏楼风冷,油灯下,青衣身影修长;

京胡苍凉,舞台上,女声腔调疏朗。

古往今来,无论英雄好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大约都逃不出“戏”的命运。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戏里戏外都在演绎世态的酸甜苦辣。

忘不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在暗淡的客堂里,我不无寂寞地独坐深夜。黑白电视机的图像于眼前闪动,虚无在雪花点里,一个女人在其间走着,咿咿呀呀唱着什么,虽不能尽懂,但心里可以体会那悲切的剧情。

我常常想:有些戏其实不需要听懂,就像有些人不需要理解,有些写作不需要知音。在某种程度上,看戏、唱和、写作无非都是对时间的打发,无非都是柴米油盐之外的风花雪月。前者是物质生活,可以大家分享,后者是精神需求,只能独自品尝。

很多年前,我看过一场好戏。北京抑或天津,搞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冬天,太阳慢慢向西天斜斜归隐,吊着宫灯的剧场,渐渐昏黄,是蜡黄、焦黄、枯黄,像老南瓜的颜色,又像橘子的陈皮。屋内似乎漂浮着什么,观众不多,很有秩序,开场前的小剧场安静得让我不敢说话。

不知静坐了多久,蓦然,清越的京胡声劈面响起,锣鼓铿锵。她,一袭花边的青衫褶子裙,长长的白色水袖,站在幕布后面,凝视着琴师,流水般唱出“一霎时顿觉得身躯寒冷,没来由一阵阵扑鼻风腥。那不是草间人饥乌坐等,还留着一条儿青布衣巾,见残骸尽裹着模糊血印……”

时间猛然静止了,空气凝滞,连挥手、眨眼这样的小动作也变得黏稠。只有青衣的唱腔婉转温柔,细而慢,仿佛是从远方迤逦而至的溪水。缓步出来,目光迷离,仿佛是踩着云端走向前台的。

千般柔媚,万种风情,让人忘了尘事,换了心肠。那种声音,像阴雨天车窗玻璃上的漫漫水帘,有种魔力,撩拨着我的心神。稳坐在椅子上,却感觉有假象的移动,仿佛穿行在古时迷宫中或者苏州园林里,走一步是山色葱茏,退一步有湖水清清。是在牡丹亭中流连,还是西厢房内望月?桃花扇底又是谁醒了春梦?恍惚、迷幻,一切归于虚空。

兰花指幽雅,莲花步细碎,绣花鞋精致,水袖生风,娥眉微蹙,回眸一笑,是那么舒缓,不急不躁,像寒霜下的三秋老树,又颇似冷月下的二月新花。火气褪尽了,一股清凉敦实迎面而来。

青衣舞动着身子,一个穿越时空的幽魂,在眼前盛开。

二、刀马旦

一个女人,在舞台中央周旋,顾盼自若、抬刀带马,周遭的人仆地又起来,起来又仆地了。大红地毯铺在楼板上,脚步踏过,如风行水上,轻盈而飘逸。万种风情,千般滋味,像流水一样淌进双眼。

她是京戏里的刀马旦。

我一直想:刀马旦者,也不外乎人生如戏。而人生如戏,不就是大梦一场么?曾取过一个笔名叫刀马旦,我喜欢这三个字的排列,它们组合一起有种斑驳之美,像月下美人,也像正午树影。美人翩翩起舞,树影摇曳婆娑,这些如今已不大能见到了。美人住在写字楼里成了白领,早就没有月下起舞的闲心,树也被砍倒了,树之不存,影将安在?只留下寂寞的人在空山徘徊。于是我只好让“刀马旦”的笔名附在文章的标题上,权当是旧时风月的一种再现。

我是迷恋旧的,因为有怀旧的情绪,我也憧憬新的,因为有年轻的身体,同时还倾慕风月,毕竟我男人之躯里深藏着一颗好色之心,好对文字假以辞色。

好对文字假以辞色,那是文人;好对美女假以辞色,那是情种。在这个时代,文人绝迹,情种横行。如果恰逢情的种子落在文人的心脏,开出一朵绚烂之花,形成文字,便具有汪洋肆意的大美了。大美不言,大音希声,刀马旦在静立时兀自有种气势,一身豪壮还是满怀沧桑?疲乏抑或无奈?总之,在我眼里,她那有点男子气的女儿身是点缀沙场的一抹绯红。

每次写出“刀马旦”三个字时,总感觉有兵气盈纸。兵在秦汉,如霸王别姬的无奈;气在宋辽,像杨门女将的飒爽。须臾,一切走远,水落石出,历史退回去,蜷缩在一个我们触摸不到的暗角,只剩下刀马旦在舞台中央,嘴里念着说着,背后插有斑斓的锦鸡长毛,如三月桃花般艳丽。

桃花开在枝头,而刀马旦藏在铜锣与皮鼓里,或者是台下的叫好中。潇洒地甩着衣袖,丹凤眼斜挑,柳叶眉轻扬,红唇粉脸里装有说不尽的金戈铁马,大靠戏服中藏着看不完的刀光剑影。花枪的红缨抖落成一团团红霞,翻滚、泼辣、凌厉,让人在凝视的时候,多了些鲜活的神秘。

凝视干嘛?为了看舞台刀马旦的身影啊。嗑瓜子、吸纸烟、吃糖果——华丽明亮的唱腔隐约传来,有点热闹喧嚣,也有些清寂空灵。我怀念那样的氛围,属于现世的欢乐,身在其中,让人满心透出欢喜。

刀,只有和马在一起时才能金戈铁马,元帅生涯的。刀的刃口,马的铁蹄,是一部真实的历史,也是一段跌宕的传奇。任何历史都能演义成传奇,但没有传奇能变成历史。历史是高头典籍的黑字,只能说一不二;传奇是市井小民的谈资,可以任意发挥。不过,随着时光之水的一泄千里,传奇和历史渐渐合拢为后世舞台的一场好戏,它们交织着邂逅在刀马旦身上,国恨家仇烟消云散,只有侠的风范、士的悲壮,代代相传。

精彩舞台上,锣鼓喧声高。刀马旦美艳登场,给刀寒剑冷的故事涂上了一层瑰丽的暖色。台下好声如潮,窗外暗夜似墨,一个末世王朝的背影,一个女侠坚定的眼神,在灯光下恍成一曲高歌,只是这一切都不能当真。舞台戏剧算不得现实人生啊,只能当作消遣,惟有当作消遣,戏剧才有隔帘花影的雅韵。雅韵者也,逃不开一趣字。刀和马的关系的确有趣,刀客与马贼,刀是静的,马是动的,刀客静若处子是大侠,马贼动如脱兔乃强盗。

大侠和强盗都过去了,现在只有小偷与赃官。时过境迁,刀马旦的笔名,我已弃之不用,成为写作人生的一截如戏插曲。插曲的刀马旦是过场的刀马旦、回忆的刀马旦、幻觉的刀马旦,也是不复存在的刀马旦。

她贴在少年时的木窗上,粉墨登场,微笑着,得意着,豪情着,悲壮着。京胡、月琴、弦子、单皮鼓、大锣、小锣,交织如雨,一切悄悄谢幕……

三、丑

感冒了,情绪不高,懒得说话,懒得读书,懒得写字,懒得空余一身惰气,此时只想去看一场戏。

身陷江湖的泥沼,从懂得刍豢口欲之味到体会出耳目声色之好,已是摸爬滚打十几年之后。过去相当长时间,我不喜欢戏曲,确切说,是不喜欢那种唱腔表演和舞台形式。总感觉少了生气,不够刺激,冗长得不知所云。

现在年岁渐长,我体会出:不管是京戏还是昆曲,豫剧或者越剧,其间皆有种柔和的情调。这种情调契合精神的需求,随着剧情的进展,能裹挟着一个人忘记柴米油盐的现实,在艺术的抚摸下获得内心的安慰,人戏渗透,渐渐达到天衣无缝地融合。

戏剧是修养,修养到了,妙不可言。

而随之登场的丑角,更是给舞台增添了一抹明亮的色彩。插科打诨,嬉笑怒骂,极尽逗乐之能事。我是喜欢丑角的,感觉亲切。

丑角是氛围,氛围有了,乐不可支。

没办法不那么有趣的,好戏都被别人演完了,风光都被他们占尽了,丑只得以身体表情为技法,游戏人间,油腔滑调,游手好闲,油头粉面。连站姿都是双腿弯曲着,既然没有唱词,那就手、眼、身、步齐用,好博大家一笑。

生命由哭向笑,由笑转闹,由闹变得无所顾忌,悲中亦能取乐,彻底勘破冷笑与热嘲,这是人生的境界,虽不能为,心向往之。

丑,才是雅俗共赏的核心与台柱吧。不关乎玄宗皇帝的玩票,也并非剧团团长的身份,关键是自身的表演,游刃有余的打闹,在舞台上横戳出一道邪姿,独步梨园。

有道是竹外一枝斜更好,尽管不是仙风道骨的神圣,不是一身肃容的高官,不是娉婷袅袅的仕女,但丑以调皮捣蛋的个性魅力与淋漓尽致的不堪,营造出良善美好的气氛,让众人为之瞩目,所以京剧中有无丑不成戏一说。

戏剧风雅,丑角疯雅,真是疯雅的,疯中带雅,雅中带疯呵。我认为,丑一色,凝聚了中国文化对生命的态度。人生在世,难免遭遇不快,需要调侃与自嘲来放松绷紧的神经,丑方才应运而生。他用肢体的夸张表现着无奈与失意,辛酸和卑微,然而却可以让我们感受其内心的刚毅与豁达,丑更接近老庄的无为,不过无为中藏着有为。

丑不是疯就是癫,不是痴就是狂,我把他看做是顿悟后的得道。蟒袍宽幅,敦厚儒雅,疾恶如仇,尽管也有现实之外的亲切,但到底还是疯癫痴狂更过瘾啊。丑是大餐里的猛料,膏腴中的素食。把戏演得又老又丑,谈何容易,那些看似轻松的噱头,骨子里何其沉重。

也许是农业文明之故,华夏文化对季节有特殊的敏感,在梨园也同样如此,虽然剧种纷呈、风格万千,从季节入手,却可以把它们分出个子丑寅卯。如今,不少剧种的“末”行已归入“生”行,生、旦、净、丑通常已作为戏剧的四种基本类型。春夏秋冬,生旦末丑,春天是旦,夏天是丑,秋天是末,冬天是生,四种面孔,四季天气,截然不同。

如果把旦认做娴静,生就是儒雅,末老成持重,丑花里胡哨。丑的表演,脱下了一身束缚,变得随心所欲,轻视趣味者,入不了法门的。

但凡好戏,内容绝不会一成不变。她是丰富的,一会儿书香世代,一会儿耕种传家;一会儿寒窗苦读,一会儿金榜题名;一会儿金缕玉衣,一会儿布衫褴褛;一会儿金戈铁马,一会儿歌舞升平;一会儿斯文幽雅,一会儿笑料百出。为了皆大欢喜,舞台上离不开丑角热闹的一笔挥洒啊。

有一天,我看见白鼻子的丑从楼台一跃而下,也不卸妆,穿着戏服走街过巷,来到三岔口的酒楼,潇洒地高声对老板说:拿酒来。

四、花脸

最可忆,听戏的时光;最难忘,唱词的疏朗。

冬天,穿着大棉袄,坐在露天剧场,一抹帽子,湿津津一头雾水,那番镜像,此去经年,记忆犹新。夏天,骤雨初歇,稻花香中蛙鸣阵阵,戏文像水浸过一般,带着湿润的气息,淌进台下人的眼眸。

那时并不懂戏,不过无碍于我的津津有味。台上演着《七雄闹花灯》,大花脸,张开嘴,舌头在口中前后搅动,发出哇呀呀的声音,如佛门狮子吼,悠长起伏,层次分明,加之拧眉立目,端的神定气足。

戏曲小剧场,人生大舞台。婉约佳人,济世儒士,跳梁小丑,误国蟊贼,风尘奇侠,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曲戏,基本将芸芸众生的人间况味概括得大差不差了。生旦净末丑,酸甜苦辣咸。老生的髯口安闲沉稳,青衣的戏服楚楚动人,丑角的扮相滑稽调笑,武旦的花枪凌厉泼辣,花脸的面妆粗犷混雄,实可使浊气下降,清气上升,回味悠长……

花脸是净角通俗的说法。面部明明涂得青一块,紫一块,白一块,红一块,黑一块,绿一块,却偏偏称之为净,颇有些恶作剧的冷幽默。“净角”像内藏机锋的禅语,“花脸”是直来直去的白话。将禅语皈依佛门,把白话留在人间。我喜欢花与脸二字的组合,花开于脸和脸上开花,这本身就够引人侧目了。

花脸,让我想起幼年的玩耍。几个顽童,在泥巴田里打闹,或者钻进涵洞躲迷藏,不知不觉就弄花了脸,青一块,紫一块,白一块,红一块,黑一块,绿一块,回家后,惹来家长好一顿棍棒。

如果说旦让人迷恋,丑使人亲近,生就像我们的身边人,他的演出和活生生的现实很接近,只有花脸是不折不扣的舞台表演。随便是谁买个花脸面具戴着,便有了戏曲的热闹与喜庆。

花脸的脸谱是五彩斑斓的,黑脸、老脸、奸白脸、铜锤花脸、架子花脸,一张花脸,就是一曲好戏啊。勇猛胆大,老奸巨猾,诙谐纯真,刚直不阿,通过颜色,通过线条,基本可以让人区分开来的。我有过一些脸谱标本,独特的图案和浓烈的色彩,成为书橱一道亮丽的风景。无事时,取出来戴上,俨然踏上绚烂的舞台,耳畔似乎传来时间深处的喧天锣鼓。

脸谱是门高深的艺术,与其它民间工艺相比,更为博大精深。以红黄蓝三原色,描眉画脸,往小里讲,是门技术活,朝大处说,这张脸不仅代表了一种角色,一种性格,更暗扣了人物的命运,张飞的豪放,李逵的鲁莽,胡大海的憨厚,尽在脸上。而且戏里的复杂诡秘与戏外的跌宕起伏,都能通过脸谱体现出来,当真是变幻莫测,令人倾倒。

少年时,我在村里的庙会上扮演猖神,画过一次花脸。后来发现晋剧,秦腔,豫剧中也有花脸,几乎所有剧种都有花脸,不过我最喜欢的是京剧花脸,到底有更深的韵味。在我看来,京剧花脸是最成熟的花脸,鲜艳不失温和,着色炽热明丽,线条神彩飞扬,有些男人女性化的味道,吸收了旦角的妩媚,保持了净行的壮美,阴阳交际,阳盛阴弱。

少年听戏,是凑热闹的,懵懂无知,自然谈不上什么体会。青年听戏,是寻乐趣,情有余而闲不足,于梨行到底隔了一层。中年听戏,是咀嚼人生,情可浓可淡,味似寡犹鲜,心底添了闲情,戏便听得真切。到了老年,该经历的生活都经历了,没经历的死亡静候其来,戏,更多成了口头的一道谈资。

常不舍,是逝去的岁月;常思量,是当年的戏场。离散会越来越近了,月亮越来越亮,夜色被月色消融,身体被剧情消融,剧情被演员消融。剧情越陷越深,演员越演越神,台下是无数双睁大的眼睛,一只小黑猫悄悄爬上童年的肩膀。

花脸轮着板斧,哇呀呀……拖长了调子,台下一片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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