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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古镇的秋(散文、外一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散文随笔

秋分的前日,被旧友喊了去靖港古镇。

天在头顶,蓝得滴水,抬眼望上去,简直好看得让人心软。一路上,长沙和望城的山水,都在阳光下,美好如画。让我想起那个用了又用的词——“心旷神怡”。

古镇坐在秋野里,东边是湘江,南面是沩水,背后是大义塘、杨柳湖和一望无际的南方平原。

古镇很古了,像地方剧里戏份很重的名角,身披岁月的沧桑,令人肃然起敬。书上说,秦汉时期,就有渔家和农人聚居在这里。千百年来,这里驻过唐朝的兵马;泊过宋时的轻舟;响过晚清湘军的马蹄;还洒满了各地商贾的南腔与北调。现在,这里明清时的街巷保存完好,一百多栋老店铺,已被修葺一新。不,是修葺如旧,旧日的旧,旧貌重展的旧。

我站在半边街临水的地方,看见从唐朝一路流过来的沩水上,漂了几只乌篷船,那么乡土,那么亲切,煞是好看。一条沩水,一段湘江,与古镇缠绵不休。黄茅白苇,渔歌水调中,繁荣的水运文化,玉带水袖似地与古镇融为一脉。

老街悠长,秋光在每一扇雕花木窗、每一堵斑驳的老砖墙上,散发出温暖与宁静。

老实说,我对这个小镇,早就有莫名的好感。几十年前,我19岁的父亲,在这里搞过土改、当过派出所的所长。那时,父亲还是个少年,穿了不合身的军装,屁股上挂着盒子炮,却带着战士们走东街、访西村。那年的秋色,也像今天一样好。父亲坐在木墩上摆弄一支卡了壳的三八大盖,正往枪管看究竟呢,突然有战士远远喊他。父亲一回头,“砰”的一声,那颗卡壳的子弹,擦着父亲的鼻尖,射向幽蓝的天空。后来,经常听他念起这个小镇,说这是他生命中最值得记住的地方。也是啊,想象一下,如果父亲没回一下头,我今天还能走在这满街古意里吗?所以,古镇就像我血缘根部的一方泥土,走在它的麻石长街上,我有走在父亲旧梦里的感觉。

古镇的水土丰腴,养得住八方的来客,也养得住坝上的芦花、地里的庄稼。这不,从保安街踱步到保粮街,一路上,经过的豆腐作坊、甜酒店和芝麻豆子茶摊,用的都是自家田里的米,自家园里的豆。所以,每一口里面,都有甜蜜可亲的故土味道。

我站在秋天明亮的日头下,倚着小店的木门,小口小口地品甜酒。眼睛里,是满街旧时风韵:古牌楼、临水戏台、石拱桥、八元堂、芦江茶馆、望江楼……这些檐角相依的老房子,一律是油亮的木门窗,黛青的屋顶,在蓝天底下,温馨而恬静。像太阳底下打盹的老人,又安祥,又幸福。

路过的小铺面里,有位长者,躬身坐在临街处,制作纯粹的手工木秤。几十年了,他星星点点镶嵌在秤杆上的,都是岁月的霜花和秋收后的喜悦吧?木工作坊门口,两只原木的小桶招牌,古意深深。那间布庄,最是与古镇相宜,尤其里面满脸皱纹的老店主,仿佛刚刚送走80年前,欣喜地夹着绢花绸布和油布纸伞出门的某家小姐,送走一匹匹绸布里裹夹着的年节和红白旧事。

在一幢叫“玉带缠腰”的老宅院里,居然头一次看到了保存完好的青楼。这时,太阳上了屋檐。天井里,木楼披红,一方秋阳淡淡地投进来,旧时的花魁和脂粉气,似还在这空间里来去。一架古筝,四方桌椅,多少风花雪月事,曾经在此抚琴轻歌?当年这进院落,又绊住了多少走北闯南的舟楫?听说,因为古镇旧日繁盛的商事和烟花脂粉气,就有了“船到靖港留,顺水也不走”的说法。(这进院落,又叫“宏泰坊”。)

屋子里烟花的痕迹,早已钓起了游客的好奇心,有人在闪光灯里急急地留下了与雕花木床、粉帘纱幔、青印花被的合影。我却在这些遗迹里,看见了别家女子悲寂的身世。烟花青楼,是女人之痛,旧年之痛,亦是古镇之痛。他年已去,香魂逸散。只愿人世间,风尘烟花就此消弭,青楼史就此打马收缰。

一路接着看过去。看了当年船帮的几处会馆,知道省城的盐茶、洞庭的鱼虾、益阳的山货、澧阳平原的稻谷,是怎样被舟帆楫影,送抵三湘四水的。也在靖港旧日的繁华里,看到当年的豪客和走卒贩夫们,在此留驻的身影;听到长街的拐角处,隐约传来的地花鼓的唱腔。

青天碧落下,观音庙、紫云宫,使古镇血脉里有了禅心和佛性,有了包容天下的胸襟。东去西往,一代接一代行色匆匆的脚步,在此停伫,在此生息繁衍,就是奔着它的广博而来,奔着它老米酒的醇和,豆子茶的清香,布鞋的温暖和生生不息的渔火而来。

循名追溯,“靖”本是安定宁静之意。数千年了,靖港枕着两江沉碧,伴着古刹晚钟,静静地等在沃野长风里。今天的慧眼,终于让它像一阕拂去尘迹的名篇,令人回眸神往。到古镇寻古,浣洗心灵,皈依自然,是件让人兴奋的美事。可惜,我能观赏的时间很短,古镇的风景却涛似连山:团头湖新石器遗址、太平军水寨、曾国藩投河处、清人陶之典和释敬安的诗篇……这里的每块方砖,每个门环,每点苔藓,都在向世人作历史和文化的阐扬。每一步,我的衣袖裙裾都能轻触到几圈千百年前的历史涟漪。真不愧是在中国历史文化名镇里行走。

在我看来,靖港之美,可比丽江、西塘,也可比凤凰。靖港的古意,不是残山瘦水,古树怪石的古意,而是渔父钓寒江,心与沧浪清,“蝉鸣稻叶秋,雁起芦花晚”的古意,是岁月漫漫、历史苍茫的古意。

只去一次,古镇的笃定、从容,就让我动了情肠:

喜欢靖港的恬静,喜欢它古朴的风物和家居气息。喜欢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闪耀着历史文化的光泽。喜欢这温暖而宽厚的苍生安生立命之地。喜欢这里从几百年前的那个初秋,一直开过来的白色芦花。

【乔口访古】

这静,让人动情。

一直偏爱古意的东西,喜欢寻了古旧的地方去看。

去乔口的这天,秋色正好。天蓝如洗,地阔流风。望城界内,青山乱叠,千水东行。

与文为伍者,访古探幽的文化情怀甚烈。还在车上,就对古镇的古,作了各种想象,想象乔口的古里,历史文化的成色和含量有几许。

乔口并不远,出长沙城四十来公里,便到。小镇正在动土木。长街两侧,所有的老宅、旧楼,都在翻新如旧。让人强烈感受到,这深阁中的古镇,即将盛装登台,大展姿容。沿着老街,迂回而行。屋檐下,聊天的老人和食杂店木门后的伙计,都在过踏实的尘世生活。从那些敞开的木门和爬满藤叶的青砖老墙上,从那些斑驳的旧窗台、木楼顶的晾衣竹杆上,朴素的民间气息,与秋天的阳光一起慵懒地散开,亲切得贴心贴肺。这是我喜欢的平和的民间,有湖湘味道的民间。

杜甫的小舟停泊在此,也停泊在唐诗深处。

走在小街上,脚下传来鞋底与金属触碰的声音。低头间,一块刻着“乔口1977年”字样的水井盖,与小店木板上摆售的老式解放胶鞋,呼应着,让人忽然沿着岁月的蚀痕,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流年里。原来,那些简朴、单纯的日子,还在的。还在旧房、窄巷中,还在我们的记忆深处。

走马观花,乔口似与江南的其他水乡小镇相似,有桑麻,青稻,菱角,荷田,有肥鱼阔水;有一样寻常的民居,寻常的人家,寻常的烟火。但与他处相比,乔口,是更有内容的小镇,她给人们的盛馔是历史的,也是物资的。

三面环水的乔口,处望城、湘阴、益阳、宁乡交界处,为水路入长沙的必经之地。湘江下游、洞庭湖南缘的发达水系为这里物产的丰饶,提供了强大的润泽。单说这里的鱼,就因品种多、肉质美,名盖潇湘。时时馋得十里八乡的食客,闻香而来。“长沙十万户,乔口八千家。”这句老话,也状写了小镇历来的繁华。据说,这里将会成为养鱼、观鱼、钓鱼、吃鱼的最佳渔都。

顺街北行,穿过高墙灰檐的旧屋,来到一片菜地。阳光下,青青的辣椒结满枝头,满架丝瓜花,黄黄的开得正艳。菜地边,一江秋水,照影如镜。镇里陪同的人说,这里就是当年杜甫舟泊乔江时登陆的码头。唐大历四年(公元769年)春,杜甫避乱荆楚,舟至乔口上岸后,写下了他入长沙境内的第一首诗《入乔口》:“漠漠旧京远,迟迟归路赊。残年旁水国,落日对春华。树蜜早蜂乱,江泥轻燕斜。贾生骨已朽,凄恻近长沙。”杜翁笔下,乔口的风物美则美矣,却难慰他颠沛流离的人生垂暮之悲。他叹900年前的贾谊,亦叹900年后的自己。这一夜,雨急风狂。杜翁借宿乔江客栈,与店家把盏长聊,了解乔口的历史、民情。仁厚的店家,敬重诗人的才华,以温酒暖被相待,并将客栈改为“杜甫客栈”。后来,他上岸处,又被人们称为“杜甫码头”。

诗人的光泽,就此留在古镇的杨柳岸上,历经千百个雨季的洗涤,却更加夺目。

今天,我站在古镇的秋阳里,寻古访旧,亦是回顾文化的来路:在乔口的历史画框里,有两千多年前被贬沅湘的楚国三闾大夫的身影,有西汉文豪贾谊经乔口去汨罗江凭吊的脚印,一篇《吊屈原赋》将文化巨人的力量,贯穿到乔口的血脉里,一直传递到今天。为了表达对历史巨人和文化的敬意,宋代的乔口先人在古镇建立了三贤祠,以祭拜屈原、贾谊和杜甫;到元代,乔口人又在此地,建立了长沙地区最大的书院——乔江书院。历史文化的润泽,使得这个恬静的江南小镇,有了厚重的底气与张力,也有了前行的壮怀。

离开古渡,在小镇的老街上,萧散地徜徉。身边的几家小店,正在整修,而不远处便是老农躬耕的田园和渔人泛舟的乔江。显然,古镇已从农耕文明里,走到了商业文明与工业文明交汇的时代激流中。乔口变化,是肯定的。只希望,它能跳出许多旅游小镇的“商业集贸市场”范式,以山水溢美,以历史文化闻名。

乔口之行,让我想起青花瓷与印花布的温暖,想起艾蒿与野菊的清香。

想起在江南的无数个雨季与熏风里,三贤们将带着永远不会被遮蔽的文化的光芒,从层层叠叠的历史深处,从乔口的悠远时光里,走出来,走到每一个来人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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