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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柠条,村庄坚韧的胡须(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职场小说

以前经常能听到村里人念叨:“哪里的黄土不养人?”这话来自庄稼人对土地的感念,更是黄土村简单的乡村哲理,其意思和“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有雷同之处,只是情感更加真切。那时候觉得这话在理,但究竟理在何处却无从说起。直到认识柠条这种灌木,我才受到启迪,明白其深处涌动着的精髓。

柠条是一种植物。从植物学角度讲,它属豆科锦鸡儿属,耐旱、耐寒、耐高温,是干旱草原、荒漠草原地带的旱生灌丛。柠条属于黄土坡,属于贫瘠荒凉之地,因其有一特殊的属性:保持水土,固沙造林,绿化荒山。柠条少有人知,它其貌不扬,多刺难以触摸,非苦寒之地多不选种。这意思是说,柠条生来就要扎根在黄土地,与贫瘠荒凉斗争,与气候环境斗争。是呀,亦如粮食一般,它给黄土人生活以信心。我想,黄土本来不养人,真正养人的是能在这个荒凉之地开花结果的植物,是它们给庄稼人活命的希望和果腹的粮食。

在黄土高原,柠条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黄土丘陵地带土质松软,水土流失严重。这是一个极其尴尬的地带,常年少雨,动植物生存困难。即便是上天怜悯庄稼人,地表流水也会带走表层沃土,其土地的贫瘠丝毫不减,非深根植物依旧不能存活,山依旧是秃山。柠条是山坡的守护者,其发达的根系深深地扎在贫土之下,不算伟岸的身躯挡住流失的沃土,部分浅根植物依此沃土而生,拥抱着柠条,成簇、成片,山坡上才有了一方绿荫。绿是生命的颜色,有绿色的地方就有了生命。野鸡在这些绿荫中繁衍生息,野兔在这些绿荫中传宗接代,黄土坡简单的蝴蝶效应就来自这一丛柠条。黄土村有简单的植物体系,乔木以杏树为主,灌木得看柠条,草本还需冰草,是它们撑起了黄土地的绿色。

有诗言道“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这是直白简洁的节气提示。但我还想补充:清明节后杏花,柠条花开谷雨。待到柠条花开,黄土村的春天就真正走进了绚丽。你看,漫山遍野黄色的花朵,开得多么简单又多么坚韧。这种花绝对能对得起黄土人对它们的信任,任凭疾风狂沙,丝毫不能湮灭它们想要绽放美丽的欲望。想起诗句“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觉得实在显得矫情,这大概就是坚韧与娇弱的区别,从柠条花身上可以得到验证。这种花生来与苍凉挂钩。看到它,你丝毫感觉不到这会是一种花,它自带的韧性足以颠覆常人潜意识中对花的认知。常人看花,多抱以疼惜的姿态,看到那些娇滴滴的花骨朵,使人忍不住想去爱护。没有人会对柠条花产生保护的欲望,它与生俱来的坚韧气质具有特殊的感染力,使人愿意相信它们能够战胜恶劣的环境。就像人们看到某一壮汉,顿时产生安全感。原来花也能分雌雄,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也。柠条花适合入饭,开水煮熟,滤过凉水,用香醋凉拌味道极佳。此花亦可入药,滋阴养血,通经凝神。

黄土村有一段编织的岁月。背篓、担框等常用农具皆是取之于山,也会用之于山。柠条的枝茎韧性十足,是不可多得的编材。父亲牧羊是总不忘腋下夹一把老旧的剪刀,遇到粗细长短适宜的柠条枝便小心翼翼地剪下,只手捋掉茎上毛刺。柠条枝茎布满坚硬的刺,这与气候有关,是它们抵抗恶劣的利器。父亲捋刺从不戴手套,他熟知柠条的生命脉络,知其长处,也知其短板,更知道从何处下手才不至于被这些刺伤手。但是必须有一个前提,必须得具备一双坚硬的老手,打铁还需自身硬。编织的过程极其枯燥漫长,多在夜间进行,不能耽误白天的劳作。父亲的编织手艺堪称娴熟,几十年的岁月,不知有多少担框和背篓破损、被丢弃,又有多少在父亲的双手上诞生。柠条被砍了一茬又一茬,长了一茬又一茬,它从来没有断绝生命的希望。庄稼人不得不感谢这样一种丑陋难以接近的植物,它给贫瘠的土地给予大多的希望,它给贫苦的生活给予太多的支持。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这样一种植物,黄土坡会变成怎样的境况:沃土尽数流失,山坡寸草不生,山沟死气沉沉,见不到绿荫,听不见鸟语,最后被无情的黄沙吞噬。

是呀,我是以一个黄土人的身份谈论柠条的桩桩件件。在过去的岁月中,柠条一直在研读,研读的是有关黄土的历史。就像一杆旗帜,柠条在山坡上迎风招展,让人不得不相信,它的存在蕴含着某种启迪。黄土坡深浅的沟壑像极了老者脸上的褶皱,那必是经历了时光的洗涤,是岁月遗留在泥土上的痕迹。村庄在这些沟壑中寄身,生生不息。那么柠条呢?我说它是村庄坚韧的胡须,扎根黄土,长须触摸大地,感受来自大地深处的呼唤,不容撼动。它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的黄土人与生活斗争的历史。

然而,我对柠条最深的记忆还是在少年时代。天可真热,黄土村一旦进入夏季就像是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火炉。正午的日头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大地被炙烤,野草蜷缩着叶片,尽量减少体内水分的流失。北坡吹来的山风被层层热浪侵占,拂过脸庞只觉得生疼,老河滩中的旱蛤蟆经不住热浪的侵袭,闷叫一声隐入稍有阴凉的田鼠洞。这片天地从上打下流淌着燥热,大地陷入宁静,似乎一切事物都在为与这股燥热抗争储备力量。此时极目观望,阡陌两旁,山坡之上,无数株柠条低垂着脑袋,茎上繁硕的豆荚泛着红、泛着黄,饱满的豆荚中孕育着籽儿。这些豆荚有的像成熟的乡村妇人,豆荚裂开,籽儿或已脱离母体,或正将脱落;有的尚显娇羞,像羞涩的乡村小媳妇,肚皮鼓鼓,籽儿呼之欲出。这是一种提示:籽儿熟了,该收割了。照理说这样一种野生植物,除过根系和枝茎后,再无可以利用的地方。此话不对,柠条籽收益颇好,其价格不比豆子差,甚至更高。听老辈讲,它的籽儿可以用来炼油,也可以用来作饲料,甚至还可以当做种子撒在更加贫瘠的山坡上,造福一方。我不懂,只知道柠条籽是换钱的好物件,往往在炎热异常的午后与几个哥哥相邀,想赶在其他人之前寻得比较繁茂的一处。这种勤奋来自乡下孩童对生活的认知。我的理解最简单,用它换成钱,就能买到心仪已久的花书包。

摘柠条是一件极具挑战的劳动,必须得足够专注,稍有不慎,毛刺划破皮肤。但它同时又是一件颇有情趣的劳动。乡村的荒野充满魅力,你可以看到两只野兔为一株可口的野草大打出手,也可以听到一只多情的山鸡为心仪之人大放歌喉。我的乐趣当然不止于此,生性爱好动物的我,希望能在一株柠条下寻到一窝小野鸡,或是一只小野兔,即便是一只受伤的老鼠,也足以令我兴奋许久。柠条抱团生长,茎叶紧簇,这无疑会给采摘带来难度。几人围着一株,井然有序,你摘下我摘上,显示出简单的乡村秩序。少时,植株外侧豆荚一扫而空,内侧依旧繁盛。浪费可耻,“不怕杀生害命,就怕骨头剔不尽”的道理乡下人自然懂得。此时的做法是:二哥耸耸肩膀,系好敞开的衣扣,只身探入布满硬刺的植株内侧,小心翼翼踩倒条茎。这有耐于柠条茎部的柔韧,若是过于脆,踩断茎部等于毁了这株植物。如果遇到柠条早已熟透,豆荚爆裂,籽儿脱落,还需一一捡起。浪费可耻,黄土人从不会浪费一丝老天的馈赠。此时便会有人趴在山坡上,手里端一口老碗,将坡上米粒般大小的柠条籽儿捡起置于碗中。午后人少,稍加凉快便有大批人赶来,多是勤劳的乡村妇人和孩童。山坡人多起来,场面愈加热闹。围着头巾的妇人,戴着草帽的孩童,有人站立,有人匍匐,你一句我一句,有说有笑,荒凉的原野充满着家的味道。

其实最苦的是乡间妇人。村里的劳作繁琐,男人会干活,能干活,出完力气便躺在炕上摇起扇子。女人不行,那些鸡呀猪呀羊呀,哪个不是张着待吃的嘴。伺候完这些“爷”,还得伺候炕上躺着的“爷”。今天要吃什么饭,酸的甜的须得一一询问。待到吃罢午饭,洗锅刷碗又得一会,男人早已进入梦乡。院里的活忙完了,总能歇歇脚吧?那是“懒婆娘”的做法。柠条成熟的季节,山里全是宝,别人都赶着捡宝,不能落后。一般这些活男人不会沾手,村里人给的说法是“粗人干不了细活,还得女人”。如果有哪个妇人不积极,男人醒来免不了说道:“你看别人家的那谁谁谁,不到中午就去摘柠条了,你看你。”“你咋不去呢?”“我一天干那么累的活,还要去山上磨人吗?我容易吗?”容易吗?都不容易,容易的生活在黄土村看不到,这是我给出的答案。

那时山歌唱得真响。唱歌算得上我们弟兄的专长,村里人都说好,我们因此得意不已。二哥长我几岁,是孩子头,尤其颇得女孩子欢心。我对那首“青溜溜蓝溜溜”的山歌颇感兴趣,他一唱起来我就凑过去问:“你咋不唱灰溜溜,你看多符合你的气质。”二哥此时的脸色真有些灰溜溜了,众人则是笑得脸皮颤抖,弯腰屈腿。当然,这仅仅是记忆中的一个片段,九牛一毛而已,我只是觉得我的描述不足以撑起那时复杂的而又简单的情绪,过多的描述倒显得乏力,在胸中足矣。

那年正值大旱,从春种至夏收不见雨水,夏田早已干在地里。天无绝人之路,听人传柠条籽价格高昂。有人放开地里干枯的庄稼,专职采摘柠条,就连有些不愿做细活的汉子也加入这个行列。后来通过不完全的统计,有些勤快的庄户靠摘柠条籽增加不少收入,远远超过地里的庄稼,这叫人难以置信。我原本是揣着玩心上的山,怎料后来受人感染,越干越有劲头,终是认真的做了一回事。当然,上天从来不会辜负一个认真的孩子,好几百块钱呢,我记得父亲卖完柠条籽儿时满足与高兴的神情。听着扑朔迷离,但在十多年前的黄土村,几百块钱足以撑得起一家人半年的开销。我终于得到了自己喜欢的花书包,是母亲带着我,在集市精挑细选的。真幸福,人的幸福莫过于期盼已久后得到的满足。那时候第一次懂得,自己的幸福需要自己用双手创造。那是一个灰格的双肩背包,从集市回来,我依然背着它不愿放下。我的担心是,祖父剥完杏子的脏手会不会弄脏花书包?那晚上醒来好多次,心情和第一次穿上校服一般激动,总也不能踏实,好像离开我的视线,它就会失去踪影。现在想来,是幼稚、是可笑、还是心酸?我不知道。

如今生活好了,再也不用精打细算,再也不用漫山遍野找寻宝贝。也是近几年的植树造林起到了大作用,生态好转,上坡上的草渐渐地长起来,黄土地表的松土稍有巩固,人们渐渐忘却了柠条。其实说这话显得无情,只是那时候摘柠条的妇人变老了,那时的孩童业已成年。当然还有更多的孩童降生,但谁也不愿再让自己的心肝宝贝去山坡上受那种苦。他们穷尽一生,不就是想要离开那座山吗?

带着回忆去观赏那株植物,身躯依旧坚韧,花朵依旧绚丽。植物是不会变的,只是挂在枝头的故事变得不一样了。从儿时到现在,时光划出了一条深深的沟,谁知道这条沟中长出了多少株柠条,谁知道每株柠条上挂了多少个豆荚?我如今并不缺衣少食,可还是愿意在每次回家后去山上看看,随手拍一株黄色的花,发至微信盆友圈:看,这就是我的少年时光。是呀,把一株花看透,似乎就看透了过去的辛酸。背靠着黄土坎子抽一根不算太廉价的香烟,仔细观赏一株柠条在风中如何摆弄姿态,入心也入情。那时的场景像电影一般在眼前放映,只是底片,丝毫没有随着时代改变,依旧是黑白的。

我要像艾青一样看透这株植物。他曾经用交织的情丝挥成这样几行诗句:“一棵树,一棵树,彼此孤离地兀立着。风与空气,告诉着他们的距离。但是在泥土的覆盖下,他们的根伸长着,在看不见的深处,他们把根须纠缠在一起。”是呀,纵然在泥土的深处,看不见彼此,我也要尽力生长根须,与它紧紧地纠缠在一起。至少站在黄土坡上,我与这些柠条没有丝毫差异。我必须学会,如何在泥土中找寻养分,如何将周遭的厄境当成情调。

我尽量带着平和的情绪讲述关于柠条的历史,可是随着书写的深入,心情却如黄土高原一般起伏起来。但你必须相信,这种起伏中有醇厚的味道,是真实的,是挂在柠条枝头的故事交织而成。

时代不一样,看待一株植物的情感也会不一样。如今它早已不是村里人额外的经济来源,如今再次观赏它,是带着缅怀者的态度,这和当时的境况是何种的云泥之别?记住那段岁月,记住吃过的苦,不要让柠条坚韧的黄花,凋谢在无情的遗忘中。

村庄会消失吗?我早已觉得已经无关紧要了。只要你愿意像柠条一般,做它坚韧的胡须,触摸来自泥土的温度,守住脚下的这片土地,经年的回忆总会还你一个原模原样的黄土村。

罢了,待到下次回乡,我还要去山坡上看看,看那些丑陋的植物是否还能放映出少年时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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